
湘西多山,山里有蛊。
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,信的人不多,可也没人敢全不信。毕竟这地方,雾一起,山就活了。
沅水镇有个杀猪的,姓刘,叫刘大柱。这人长得五大三粗,一身横肉,杀猪二十年,手上的油腥味洗都洗不掉。他有个毛病——贪。杀猪时短斤少两,卖肉时往骨头缝里塞碎肉充好肉,镇上的人都知道,可碍着他那把剔骨刀,没人敢吭声。
那年夏天,沅水镇来了个蛇郎中。
说是郎中,其实是个要饭的。老头儿瘦得像根柴火棍,背着一个破竹篓,篓子里盘着一条青蛇,拇指粗细,通体碧绿,眼睛却是金色的。老头儿走到哪儿,那蛇就昂着头,吐着信子,像是在给主人探路。
老头儿在镇口的土地庙里住下了。他给人看病不收钱,只收一口吃的。说来也怪,他开的药方子古怪得很,不是要癞蛤蟆的皮,就是要壁虎的尾巴,可偏偏管用。镇上几个久病不愈的人,喝了他的药,竟慢慢好了起来。
刘大柱本来不把这老头儿当回事。可那年入秋,他杀猪时不小心割了手,伤口不大,却怎么也好不了,化脓发黑,整条胳膊肿得跟大腿似的。他找了镇上的大夫看,药吃了不少,钱花了一堆,屁用没有。
有人劝他:“去找蛇郎中看看呗。”
刘大柱啐了一口:“老子信他那套歪门邪道?”
可胳膊疼得实在受不了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冷汗把褥子都浸透了。第四天夜里,他实在扛不住了,揣了瓶烧酒,摸黑去了土地庙。
蛇郎中正坐在庙门口的火堆旁烤火,那条青蛇盘在他膝盖上,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“来了?”老头儿头也没抬,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。
刘大柱把烧酒往地上一墩:“给我看看胳膊。”
老头儿抬眼瞥了一下,没接话,伸手从竹篓里摸出一把干枯的草叶子,放在嘴里嚼了嚼,吐出来,糊在刘大柱的伤口上。那草叶子一贴上,伤口就跟被火烧似的,疼得刘大柱嗷嗷叫。
“忍一忍。”老头儿说,“毒出来了就好了。”
果然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伤口里淌出黑乎乎的血水,肿也消了大半。刘大柱松了口气,心里头却犯起了嘀咕——这老头儿有两下子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不要钱。”老头儿摇摇头,“你要是真想谢我,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有个东西,寄在镇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,你去帮我取回来。”
刘大柱一愣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坛子。”
“你自己咋不去?”
老头儿笑了笑,那笑容在火光里看着有些瘆人:“我去不了。那地方,我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刘大柱心里打了个突,可转念一想,不就是取个坛子嘛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他拍了拍胸脯:“成,明儿个我给你取回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刘大柱扛着锄头去了镇东头。那棵老槐树少说有三百年了,树冠遮天蔽日,树根拱出地面,像一条条虬龙。他在树根底下挖了不到一尺深,果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扒开土,是个黑陶坛子,坛口封着红泥,泥上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,看着像是字,又像是画。
刘大柱把坛子抱出来,晃了晃,里头哗啦哗啦响,像是装了什么东西。他想打开看看,可那红泥封得死紧,指甲抠了半天也没抠动。
他把坛子抱到土地庙,往老头儿面前一放:“给你。”
老头儿接过坛子,也不说话,伸手把红泥抠开。坛口一开,一股腥甜的气味冒了出来。刘大柱凑过去一看,坛子里头盘着一条蛇——不对,不是蛇,是一条蛇蜕,完整的一条蛇蜕,从头到尾,连眼睛处的薄膜都完好无损。那蛇蜕通体漆黑,在日光底下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。
“这是啥?”刘大柱问。
“一条命。”老头儿说。
他把蛇蜕从坛子里取出来,抖了抖,那蛇蜕竟然像活了一样,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,缠在他的脖子上,贴着他的皮肤,慢慢融了进去。刘大柱看得清清楚楚,那蛇蜕钻进老头儿的皮肤里,一道一道的黑纹浮现在老头儿的身上,又渐渐淡了下去。
刘大柱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老头儿抬起头,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竖瞳,金色的,跟那条青蛇一模一样。
“我是什么人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你帮我取了这个东西,就得替我担一份因果。”
“什么因果?”
老头儿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,扔给刘大柱。刘大柱接住一看,是一块骨头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这是蛇骨符。”老头儿说,“你带在身上,能保你三次命。三次用完,符就碎了,到时候你的命也就到头了。”
刘大柱攥着那块骨头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他想把骨头扔了,可又舍不得——保三次命,这可是好东西。
他把骨头揣进怀里,回了家。
起初几天,什么事也没有。刘大柱照常杀猪卖肉,日子跟以前一样过。可慢慢地,他发现自己变了。
首先是眼睛。他看东西越来越清楚,尤其是夜里,黑漆漆的猪圈里,他能看见老鼠在墙角跑,能看见苍蝇落在猪肉上搓腿。其次是耳朵。隔着一道墙,他能听见邻居家夫妻俩说悄悄话,能听见镇东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互相拍打。
最邪门的是,他开始做梦。梦里他变成了一条蛇,在草丛里游走,在石缝里钻行,冷冰冰的鳞片贴着地面,舌头分叉,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。他梦见自己吞下一只老鼠,梦见自己蜕皮,梦见自己盘在树枝上,看着底下的村庄,看着村庄里的人,看着那些人——做过的亏心事。
第一个梦,他看见镇上开杂货铺的赵老三,趁夜里没人,往酒坛子里掺水。
第二个梦,他看见地主钱百万,逼着佃户签了卖身契,把人家闺女抵了债。
第三个梦,他看见了自己的爹。
他爹死得早,刘大柱一直以为他爹是病死的。可梦里他看见,他爹是被人在酒里下了毒,毒死他的那个人,是镇上开药铺的孙半仙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他爹欠了孙半仙一笔钱,还不上,孙半仙就下了黑手。
刘大柱从梦里惊醒,浑身冷汗。他坐在床上喘了半天,忽然想起那块蛇骨符。他掏出来一看,骨头上那些字,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一行。
他用了第一次保命的机会。
刘大柱拿着那块骨头,在手里掂了掂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他爹是被人害死的,这个仇,他不能不报。可孙半仙在镇上开了几十年药铺,人缘好,名声大,他一个杀猪的,拿什么去跟人家斗?
他想了三天,终于想出一个办法。
这天傍晚,刘大柱提了两斤猪头肉,一瓶烧酒,去了孙半仙的药铺。孙半仙看见他,有些意外:“大柱,你怎么来了?”
“孙叔,我来看看你。”刘大柱把肉和酒往桌上一放,“这些年承蒙你照顾,我心里头记着呢。”
孙半仙笑了笑,没多想,让伙计炒了两个菜,两人就着猪头肉喝了起来。刘大柱一个劲儿地劝酒,孙半仙不好推辞,一杯接一杯地喝,喝到后来,舌头都大了。
刘大柱看他差不多了,忽然说:“孙叔,我最近老做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我爹。”
孙半仙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爹在梦里头跟我说,他是被人害死的。”刘大柱盯着孙半仙的眼睛,“他说害他的那个人,姓孙。”
孙半仙的脸色变了,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成了几瓣。
“大柱,你…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孙叔,你别紧张。”刘大柱笑了,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有些瘆人,“我就是随便说说。来,喝酒。”
孙半仙哪还敢喝,推说身体不舒服,把刘大柱送走了。刘大柱前脚刚走,孙半仙后脚就收拾了细软,准备连夜跑路。可他刚打开后门,就看见门口盘着一条蛇。
一条通体碧绿的蛇,金色的眼睛,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灯。
孙半仙吓得腿都软了,转身想从正门跑,正门也有一条蛇。他爬上墙头,墙头上也有一条。他钻进床底下,床底下也有一条。
满屋子都是蛇。
大大小小,粗粗细细,黑的白的绿的,缠在房梁上,挂在窗棂上,盘在桌腿上,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孙半仙瘫在地上,吓得尿了裤子。那些蛇也不咬他,就那么看着他,吐着信子,嘶嘶的声音连成一片,像是在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孙半仙疯了。
他跪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把自己做过的事一桩一桩全说了出来——给谁下过毒,给谁开过假药,给谁多收过钱,一五一十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镇上的人围了一圈,听得目瞪口呆。
刘大柱站在人群外头,看着孙半仙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蛇骨符,上面的字又少了一行。
还剩一次。
孙半仙的事过去之后,刘大柱在镇上的名声反倒好了起来。有人说他是替天行道,有人说他背后有高人指点,还有人说他是蛇仙附体,能看透人心。来找他帮忙的人越来越多,有丢了东西找他找的,有跟人结了仇找他评理的,甚至还有家里闹鬼找他驱邪的。
刘大柱来者不拒。他靠着那双越来越邪门的眼睛和耳朵,还真帮不少人解决了麻烦。可他自己知道,这不是什么好事。他越来越不像人了——他怕热,喜欢阴凉的地方,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扭动身体,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囫囵吞下去,连睡觉的姿势都变了,蜷缩成一团,像一条盘着的蛇。
他开始害怕。
害怕有一天,他彻底变成一条蛇。
那年冬天,沅水镇来了个陌生人。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裳,骑着一匹黑马,停在镇口的土地庙前。他进了庙,在供台底下翻了翻,找到了一个空坛子——就是刘大柱当初挖出来的那个黑陶坛子。
陌生人拿着坛子,在镇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刘大柱的肉铺前。
“你就是刘大柱?”他问。
刘大柱正在剁排骨,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刀顿住了。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味道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,但让他浑身的鳞片——不对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是我。你谁?”
“我是来找你要东西的。”陌生人把坛子放在案板上,“这个坛子,是你从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,对吧?”
“是又怎么样?”
“坛子里原本有一条蛇蜕,你把它给了那个蛇郎中。”陌生人说,“可你不知道,那条蛇蜕,是我的。”
刘大柱握紧了手里的刀:“你的?”
“那是我养了三十年的蛇,叫墨娘子。”陌生人说,“三年前,它渡劫失败,留下一条蜕,我把它封在坛子里,埋在槐树底下,等它化形。可那个蛇郎中趁我不在,偷了我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去跟蛇郎中要啊,找我干什么?”
“蛇郎中已经死了。”陌生人说,“他用了墨娘子的蜕,续了自己的命。可他扛不住那条蜕里的东西,反噬了。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变成了一条蛇,被我斩成了三段。”
刘大柱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他把墨娘子的蜕融进了自己身体里,又把一部分因果转到了你身上。”陌生人看着他,“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人了?”
刘大柱没说话,可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。
“那块蛇骨符,还在你身上吧?”陌生人问。
刘大柱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骨头。陌生人接过去,看了看,摇了摇头:“还剩一次。你要是用了这一次,符就碎了,你身上的因果就彻底解不开了。到时候,你会慢慢变成一条蛇,先是皮肤长出鳞片,然后是舌头分叉,最后连骨头都会变软。你会彻底失去人的意识,变成一条真正的蛇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
“把符给我。”陌生人伸出手,“我帮你把因果抽出来。但你要想好,因果抽出来之后,你之前用符换来的那些本事,也会一起消失。你会变回一个普通的杀猪的,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梦也不会做。”
刘大柱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些梦。梦里他看见的那些秘密,那些亏心事,那些藏在人心底最深处的脏东西。他想起孙半仙跪在槐树底下交代罪行的样子,想起镇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——敬畏的,害怕的,讨好的。
这些本事,他舍不得。
可他也舍不得自己变成一条蛇。
“我选好了。”他说。
陌生人看着他,等着他的答案。
刘大柱把蛇骨符往陌生人手里一塞:“拿走。老子不干了。”
陌生人接过符,手指在骨头上轻轻一划,那骨头“啪”地碎成了粉末。粉末落在地上,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里。
刘大柱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。他浑身一软,靠在案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好了。”陌生人收起粉末,“因果清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刘大柱叫住他:“那个蛇郎中,他真的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“那他……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陌生人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那双眼睛忽然变成了竖瞳,金色的,跟蛇郎中一模一样。
“他跟你一样。”陌生人说,“也是个贪心的人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上马,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。
刘大柱站在肉铺门口,愣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又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没有蛇,没有秘密,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他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,跟着他爹学杀猪。他爹手把手地教他,怎么下刀,怎么剔骨,怎么把肉切得整整齐齐。
“做人啊,跟杀猪一样。”他爹说,“刀要正,心要稳。歪了,就切不好肉。”
刘大柱在梦里哭了。
第二天,他把肉铺关了,去镇上买了些纸钱香烛,去他爹坟前烧了。他在坟前跪了一下午,说了很多话,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。
回来的路上,他碰见镇东头的王婶。王婶提着一篮子菜,看见他,笑着说:“大柱,明儿个还杀猪不?我家那口子念叨着要吃你做的猪头肉呢。”
刘大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杀。”他说,“明儿个五更就起来杀。”
他走回镇上,路过那棵老槐树。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干枯的手。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看,忽然觉得,这棵树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,那块蛇骨符已经没了,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皮肉。
可他心里头配资炒股配资门户,反倒踏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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